帝心莫测
紫宸殿巍峨如天神所铸的巨兽,盘踞于长安城最中心,俯瞰着芸芸众生,殿内深广幽邃,仿佛一口倒悬的巨井,将人间所有的光亮都吸噬进去,只余下御案后那一点烛火,在万古长夜里孤寂地摇曳,烛光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域,照着天子端坐的背影,也映着那柄玉笏——玉色温润,此刻却凝成一道冰冷的屏障,隔开了君与臣最后一丝可能的揣度。
殿门无声洞开,又悄然阖上,每一次开合都似巨兽吞吐的气息,值殿的太监们垂首躬腰,影子在地上匍匐如蚁,脚步轻得如同踩在薄冰之上,生怕一丝微响便惊扰了那片深不可测的寂静,唯有案头那卷《起居注》的竹简,在偶尔的微风里发出极细微的窸窣,如同史官在无声地记录着帝王心术的每一个微小涟漪,又像在提醒着这深殿之内,无人能逃过那支无形的史笔。
朝堂之上,群臣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偶人,依品级列立两侧,有人目光低垂,只盯着自己脚下的金砖纹路,仿佛要将那坚硬的纹路看出花来;有人眼观鼻,鼻观心,默念着心经,试图在喧嚣的寂静中寻得一丝安宁;更有那新晋的少壮,目光游移,试图从天子微蹙的眉头或偶尔掠过眼底的微光中,捕捉那转瞬即逝的旨意,御座之上的那张脸,始终笼罩在一层薄薄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阴翳之下,喜怒不形于色,是帝王最坚硬的铠甲,也是朝臣最畏惧的深渊。
终于,天子朱笔落下,在一份奏疏的空白处缓缓划过,墨迹如蛇蜿蜒,留下一个谁也无法解读的墨团,他抬眼,目光平静无波,却似有千钧重,缓缓扫过阶下众臣的脸庞,那目光掠过之处,空气骤然紧绷,如同拉满的弓弦。
“卿等以为,边关之事,当如何处置?”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带着一种奇特的、不容置疑的平静。
死寂,绝对的死寂,仿佛连殿外的风声也在此刻凝固了,几位老臣交换着难以察觉的眼色,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颤抖,年轻的官员喉结滚动,咽下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激昂或怯懦,时间,在这深殿里被无限拉长,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,终于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出列,声音干涩却沉稳:“陛下,臣以为,当固守关隘,抚恤士卒,静观其变,以守为攻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天子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,那弧度小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烛火的错觉,他轻轻摆了摆手,打断老臣的话:“固守?静观?”他重复着这两个词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朕看,是有些怯了罢。”两个字,如同两块冰,砸在朝堂之上,激起一片寒意,老臣脸色瞬间煞白,深深伏拜下去,再不敢言语。
天子不再看他,目光转向另一处,声音陡然转冷:“至于那提议主动出击、直捣黄龙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般射出,“你可知,你提议的,是数十万将士的性命?是国库三年的积蓄?是……朕的江山社稷?”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,砸在人心上,被点名的官员浑身一颤,扑通跪倒,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的后背。
烛火猛地一跳,光影剧烈晃动,御座上的面容在明灭的光影中显得愈发模糊、遥远,如同笼罩着一层永恒的雾霭,无人再敢发声,那墨团般的朱批,那看似随意的一问,那瞬间转冷的语气,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在每个人心中无声地扩散、蔓延,最终汇成一片惊涛骇浪,他们在心里疯狂地推演、揣度,试图拼凑出帝王心意的碎片,却只感到一片更深的茫然与恐惧,这莫测的帝心,就是一座无声的战场,无声的绞肉机,将人的智慧、勇气、乃至灵魂,都一点点碾碎、吞噬。
散朝的钟声悠长地响起,如同送葬的哀鸣,群臣如蒙大赦,又如同背负着千钧重担,脚步虚浮地退出大殿,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,隔绝了那深不可测的寂静,也隔绝了那烛火摇曳下的孤影,门外,刺目的天光骤然涌入,刺得许多人睁不开眼,他们眯着眼,互相看着对方脸上残留的惊悸与疲惫,却无人敢开口谈论那殿中之事,只是下意识地加快脚步,匆匆汇入宫门外那如织的人流,如同归巢的倦鸟,又如同逃避瘟疫的难民,急于消失在街巷的阴影里,将那紫宸殿的巍峨与莫测,远远抛在身后。
唯有那紫宸殿,依旧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,蹲踞在长安城的中心,吞噬着光,也吞噬着人心,殿内,烛火依旧在摇曳,映着御案后那个模糊的背影,映着那卷摊开的《起居注》,也映着那团未干的墨迹——一个无人能解的谜,一个永恒的深渊,帝心莫测,这四个字,如同最沉重的符咒,压在每一个王朝子民的心头,成为他们生命中无法摆脱的背景音,在每一次日出日落间,无声地提醒着:在这片苍穹之下,唯有那至高无上的帝王之心,才是真正的主宰,它深不可测,喜怒无常,足以决定一切,也足以毁灭一切,而烛火,依旧在摇曳,在万古长夜里,孤独地燃烧着,照亮那无尽的黑暗,也照亮了帝王脸上那永恒的、无人能懂的平静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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