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霄烬
九霄云海之上,悬垂着天霄仙主的宫阙,那玉宇琼楼是凡尘永不可及的梦幻,被流霞浸染,被仙雾缭绕,每一片琉璃瓦都仿佛凝固了亘古不散的星光,然而此刻,这片永恒的静谧被撕开了,仙主玄苍的身影立于最高处那座凌霄殿的玉栏前,俯瞰着脚下翻腾汹涌的“浊世”云海——那是凡间生灵挣扎喘息之所,如今却如沸腾的熔炉,蒸腾着绝望的气息,一股蛮荒戾气,竟似阴冷的毒蛇,蜿蜒攀援而上,直刺九霄,无声无息地侵蚀着这方至高净土的根基,玄苍的指尖,无意识地拂过腰间那柄古拙的“镇世”剑,剑鞘上流转的温润光晕,此刻竟也显得有些黯淡不稳,仿佛剑身深处,正被某种无形的蛀虫噬咬。
那蛀虫,正是他最宠爱的徒儿——凌霄,昔日那个眼中盛满星子、唤他“师父”时声音清亮如玉磬的少年,如今却成了仙门最锋利也最阴冷的刀,他率领着“净世军”,从九霄之上俯冲而下,以“涤荡污秽”为名,将凡间城池化为焦土,将亿万生灵的悲鸣当作净化仙域的必要献祭,仙法在他手中不再是滋养的甘霖,而是焚尽一切的业火,每一次剑光闪烁,便有万千星辰般的魂魄哀嚎着湮灭;每一次法诀催动,便有承载千年文明的繁华化作齑粉飞扬,凌霄所过之处,只留下死寂的灰烬和凝固的哭嚎,那蛮荒戾气如同跗骨之蛆,依附于他的剑锋与杀意,愈发浓烈,反哺着九霄的每一寸虚空,让琼楼玉宇间的光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。
玄苍的目光穿透了层层云霭,落在那片被烈焰与血色浸染的大地上,他看到了凌霄,他的徒儿,此刻立于一座燃烧的城池废墟之上,黑发在狂暴的气流中猎猎飞舞,眸光亮得惊人,却又冰冷刺骨,没有丝毫温度,他周身缭绕的,是玄苍从未见过的、纯粹而暴戾的毁灭气息,那气息甚至隐隐与脚下浊世蒸腾的戾气形成诡异的共鸣,玄苍的心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痛得几乎无法呼吸,他猛地握紧了“镇世”剑,那古拙的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仿佛在回应主人心头的剧震,又似在悲鸣着对这滔天罪孽的无声控诉,一道决绝的光,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底骤然燃起——那光里,是万载道义,是苍生之托,更是对这逆徒最沉痛的裁决。
“凌霄——” 玄苍的声音并不如何高亢,却如九天惊雷,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凡间的烽烟与喧嚣,清晰地炸响在每一个角落,更重重地锤在凌霄的心头,那声音里,再无往日的温煦与期许,只剩下千年道统所淬炼出的、足以冻结仙魂的冰冷与威严。
凌霄霍然抬头,望向那高不可及的云端,他脸上没有丝毫惊诧,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扭曲,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“师父?”他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淬了毒般的讥诮,“您终于肯看这‘污秽’了?您终于肯降临,来见证您徒儿为您清扫这不堪的尘世了吗?”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柄饮尽无数生灵鲜血的“戮世”剑,剑锋直指玄苍,指向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凌霄殿。“这九霄的清朗,本就由这世间的浊血浇灌!您守护的虚妄仙境,早已腐朽!我便以这凡间的灰烬,为您重塑一个真正的——‘天霄’!”
话音未落,凌霄的身影化作一道撕裂天幕的暗红流光,裹挟着足以让星辰战栗的毁灭意志,以同归于尽的惨烈姿态,朝着玄苍,朝着那悬于九霄之上的仙域核心,猛扑而去!他身后,是整个浊世亿万生灵的怨毒与诅咒,是他自身燃烧的道心与疯狂,凝聚成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涡。
玄苍立于原地,衣袂在凌厉的罡风中纹丝不动,他看着那扑来的、承载着无尽罪孽与疯狂的徒儿,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师者的微光彻底熄灭,只剩下万古不化的寒冰与磐石般的决绝,他不再言语,只是缓缓地、无比郑重地抽出了腰间的“镇世”剑。
那柄古拙的长剑,在出鞘的刹那,仿佛沉睡了万载的巨龙骤然苏醒,剑身不再温润,而是迸射出万丈金光,那光芒并非纯粹,而是混杂着玄苍毕生修为的浩然正气,更融入了他对这苍生万灵、对脚下这片他即将亲手埋葬的“浊世”最深沉、最悲怆的爱与祭奠!金光冲霄而起,瞬间将那暗红的流光吞噬、覆盖,整个九霄云海都被这至正至阳、至悲至烈的剑芒映照得一片通明,仿佛白昼降临。
“镇世——” 玄苍的声音低沉如大地脉动,带着一种终结一切的沉重,“——镇世,诛心!”
金光与暗红,在凌霄殿前展开了最惨烈的碰撞,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只有无声的湮灭,金光所到之处,暗红的戾气如同冰雪消融,凌霄那疯狂而绝望的嘶吼,在金光的绝对威压下,被硬生生碾碎、消散,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,他那燃烧的身影,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,迅速在金光中融化、瓦解,连同他周身那滔天的罪孽与戾气,一起被彻底净化,不留一丝痕迹。
金光收敛,重归“镇世”剑身,玄苍孤零零地站在凌霄殿前,脚下是仙域依旧流光溢彩的玉阶,远处,是凡间那片刚刚经历浩劫、依旧弥漫着焦烟与血腥的灰暗大地,他缓缓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,那双手曾点化星辰,曾抚平仙域风雨,曾托起徒儿最初的梦想,这双手却沾染了至亲之血,用最决绝的方式,完成了最残酷的“涤荡”。
他抬起头,目光穿透虚空,望向那片死寂的凡尘,那里,再无凌霄疯狂的身影,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烬,在风中打着旋,如同为逝去的一切而跳动的最后之舞,风从下方吹来,带着浓重的焦糊与铁锈般的血腥气,冰冷刺骨,直灌入肺腑,这风,曾是浊世生灵的呼吸,如今只剩下死亡的余息。
玄苍缓缓抬起“镇世”剑,剑尖对着脚下那片被他徒儿、也被他自己彻底“净化”的凡尘,他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,没有复仇的快意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与悲怆,他看着那片灰烬,仿佛看到了无数张曾经鲜活的面孔,看到了凌霄少年时仰望他的清澈眼神,看到了自己曾经坚信不疑的道义与秩序。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极轻,极淡,却比九霄最冷的寒冰更刺骨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无尽疲惫与苍凉,这笑容里,是仙主对徒儿最彻底的告别,是对自己万载道心最沉重的祭奠,更是对这片被他亲手“镇世”的天地,最无声、也最绝望的——
“天霄……仙主……” 他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飘散在冰冷的风里,却带着足以撕裂九霄的沉重,“这九霄……可还……清朗?”
风,卷起地上的灰烬,打着旋,飞向更高远的虚空,那灰烬,是凡间的骨,是仙主的泪,是“天霄仙主”这四个字背后,永远无法洗净的、深不见底的血色尘埃,仙域依旧流光溢彩,只是那光,仿佛永远也照不透这高处无边的寒意与寂静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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