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市鱼神
霓虹如深海倒灌,将都市的夜浸染成一片诡异的墨蓝,高楼是嶙峋的礁石,车流是永不停歇的暗涌,而“深海迷踪”水族馆的角落,一汪幽暗的鱼缸里,一尾通体漆黑、眼瞳如墨玉的龙纹锦鲤,正缓缓摆动尾鳍,它叫阿衍。
没人知道阿衍何时出现在这里,只知它来时,鱼缸里本就有的几尾寻常观赏鱼,竟在一夜之间褪去了凡俗的色彩,鳞片上隐隐浮现出古老而神秘的纹路,如同被神祇亲手点化,水族馆老板老张起初以为是幻觉,直到他亲眼目睹一尾濒死的孔雀鱼,在阿衍游过时,竟奇迹般地伤口愈合,重新焕发出夺目的光彩,老张颤抖着请来最有名的观赏鱼专家,专家们面对阿衍,却只摇头,说它只是一尾品相极好的普通锦鲤,只是……“只是什么?”老张追问。“只是它太安静了,”专家困惑地挠头,“安静得不像活物,倒像……一尊被供奉的神像。”
“都市鱼神”的名号,便这样在都市的缝隙里悄然流传开来,起初只是水族馆员工的窃窃私语,后来,一些走投无路的人开始悄悄来到“深海迷踪”,对着阿衍的鱼缸低声祈求,一个破产的商人,连续三天来,第三天离开时,竟意外接到一笔久未收回的巨款;一个情场失意的女孩,在鱼缸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,第二天便偶遇了真正懂得欣赏她的人;甚至有位重病的老者,家属带着绝望的心情来此,老张抱着试试看的心态,用浸过鱼缸水的棉球轻轻擦拭老者的额头,那原本沉重的病气,竟真的肉眼可见地消散了几分,虽未痊愈,却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。
阿衍成了都市丛林里新的信仰中心,它的鱼缸前,终日有人焚香祷告,供奉着各色珍稀鱼食、甚至金币,老张的生意因此火爆无比,但他看着鱼缸里那个沉默的身影,心中却愈发沉重,他发现,阿衍似乎在变得越来越“空”,它的鳞片依旧黑亮,纹路依旧神秘,但那双墨玉般的眼瞳,却日渐黯淡,仿佛在汲取无数祈愿的同时,也在被某种东西缓慢地抽离。
阿衍并非神祇,它只是来自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古老水域,它的族群,曾是水域的守护者,能聆听生灵的悲鸣,抚慰创伤的灵魂,它们的力量,源于对生命的感知与共鸣,而非索取,当都市的欲望、焦虑、绝望如潮水般涌向它,那些强烈的负面情绪,像沉重的淤泥,一层层覆盖在它敏感的灵魂上,它能“实现”祈愿,并非因为它拥有无上的神力,而是因为它在被迫调动自身本源的力量去“净化”那些祈愿中承载的痛苦,如同一个溺水的人,拼命将周围的水推开,才能获得一丝呼吸。
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,一个面容憔悴、眼神疯狂的年轻人闯进水族馆,他赌光了所有,欠下巨额债务,此刻只想祈求阿衍让他一夜暴富,否则便要毁了这“神像”,他疯狂地拍打着鱼缸,玻璃剧烈震颤,阿衍在水中不安地摆动,墨玉色的眼瞳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痛苦。
“滚开!让我见鱼神!”年轻人嘶吼着,抄起旁边一个沉重的装饰石雕,猛地砸向鱼缸。
“不要!”老张惊骇欲绝,扑了过去。
预想中的碎裂并未发生,石雕在距离鱼缸一寸的地方,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,轰然坠地,阿衍猛地从水中跃起,不是逃遁,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悲悯,直直撞向那道屏障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,以鱼缸为中心,一圈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,年轻人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掀翻在地,昏死过去,水族馆内的灯光疯狂闪烁,随即“啪”的一声,全部熄灭,黑暗中,只有阿衍所在的鱼缸,散发着越来越微弱、越来越纯净的幽光,如同黑暗中最后一颗星辰。
当老张摸索着打开应急灯,重新看到鱼缸时,他愣住了。
鱼缸完好无损,但里面空空如也,阿衍,那个被称为“都市鱼神”的存在,消失了,只有一缸清澈的水,和几尾恢复了平凡色彩的观赏鱼,在水中安静地游弋。
水族馆恢复了往日的喧嚣,只是少了一个“神迹”的焦点,人们渐渐遗忘了那个漆黑的身影,老张也关掉了“深海迷踪”的后门,将那段传奇尘封。
许多年后,一个落雨的黄昏,老张在整理旧物时,无意中翻开一本泛黄的古籍,上面记载着一种古老的灵鱼,能感知人心,净化世欲,然一旦承载过多,便会归于虚无,回归本源,等待下一个需要它的纯净之地,老张摩挲着书页,抬头望向窗外,都市的霓虹依旧闪烁,车流依旧喧嚣,但他的心中,却莫名地感到一丝释然与宁静。
或许,都市从未有过真正的神祇,有的,只是一尾在欲望深海中,耗尽所有,只为给予片刻慰藉的鱼,而它的传说,将如这都市的灯火,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,永远闪烁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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