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落梧桐
深秋的风已带上了几分凛冽,梧桐树的叶子开始簌簌飘落,在京城朱雀大街旁的这座小院里,铺了厚厚一层金黄,院子的主人,曾是当朝最负盛名的才子沈君砚,如今却只是一个闲散的国子监博士,每日里除了授课,便是与这满院梧桐为伴。
他的书斋名“梧凤居”,取自“凤栖梧桐”的典故,沈君砚年轻时,确是一鸣惊人的“凤”,他才华横溢,文采斐然,十八岁中举,二十岁便高中状元,一时风头无两,那时的他,意气风发,以为凭着自己的才学,定能辅佐君王,匡扶社稷,实现经天纬地的抱负,他像一只羽翼丰满的凤凰,渴望栖于最高大的梧桐之上——那便是权力的中心,是朝堂的殿堂。
官场如染缸,并非所有洁白都能保持,沈君砚性子耿直,不谙权谋,更不屑于阿谀奉承,他上书直言时弊,触怒了当权宰相,几次交锋下来,他非但未能改变什么,反而被一再贬谪,从翰林院编修到地方知府,最后竟被“请”出了京城,闲置在了这个国子监的冷板凳上。
那日,他站在院中,看着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,轻轻覆在书窗上,窗内,他新写的奏折还摊开着,墨迹未干,字字句句皆是忧国忧民之言,却已不知该呈与何人,他曾以为自己是那高贵的凤凰,择木而栖,最终却发现,并非所有的梧桐都能理解凤凰的高洁,并非所有的朝堂都能容纳凤凰的清鸣,他的“凤鸣”,在权贵的耳中,不过是刺耳的噪音,是绊脚石。
“凤兮凤兮,何德之衰?”他低声吟诵着屈原的《离骚》,嘴角自嘲地牵动了一下,或许,他本就不是那能搅动风云的凤凰?或许,这满院梧桐,才是他真正的归宿?
从那以后,沈君砚的心境渐渐变了,他不再日日长吁短叹,也不再关注朝堂的纷争,他开始潜心教书,将满腹才华倾注于弟子身上,他发现,看着学生们求知若渴的眼神,听他们朗朗的读书声,竟比在朝堂上听那些阿谀奉承或勾心斗角,要安心得多。
他常常坐在梧桐树下,一壶清茶,一卷诗书,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,落在他的白发上,显得格外宁静,有时,他会逗弄落在枝头的麻雀,看它们旁若无人地啄食,或是听着远处传来的市井喧闹,竟觉得格外亲切,他不再执着于“凤栖高梧”的虚名,反而觉得这寻常院落,这寻常梧桐,倒更能安放他这颗曾经躁动的心。
春去秋来,又一个梧桐叶落的时节,沈君砚正在院中修剪枝桠,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喧哗,他抬头望去,只见一队华丽的宫仪正从街上经过,正是宰相出巡,行人纷纷避让,唯有他,依旧低头修剪着手中的梧桐枝,仿佛那喧嚣与他无关。
一个年少的弟子跑进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老师,方才宰相大人经过,见您院中梧桐茂盛,特意停辇观望,似有赞意,还问起您的近况呢。”
沈君砚手中的剪刀顿了顿,随即又继续修剪,淡淡一笑:“哦?他问起我了?”
“是啊!老师,您……您是不是有机会……”弟子眼中闪着兴奋的光。
沈君砚摇了摇头,剪下一根枯枝,随手扔在一边,目光温柔地扫过满院金黄:“机会?或许吧,但我如今已明白,凤凰非梧桐不栖,并非梧桐需要凤凰,而是凤凰需要梧桐,若梧桐不懂凤凰的高洁,凤凰又何必强求?这院中的梧桐,或许不高大,不显赫,但它给我荫蔽,听我吟哦,伴我清苦,足矣,我沈君砚,能落于此梧,亦是幸事。”
弟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夕阳西下,余晖将沈君砚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,他站在那棵最粗壮的梧桐树下,微风拂过,几片叶子轻轻飘落,落在他肩头,又悄然滑落,他伸出手,接住一片,细细端详着叶片上精致的脉络,那上面,仿佛刻着他半生的起伏与释然。
或许,真正的“凤落梧桐”,并非凤凰的失意与落魄,而是在历经沧桑后,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那片宁静与安然,这只曾经的“凤”,如今落在了这寻常的院落,落在了这懂得倾听的梧桐枝头,找到了比朝堂更高远的广阔天空,他的鸣叫,不再是权力的呐喊,而是心灵的低语,在这梧桐深处,悠远而绵长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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